【谁是加缪－电影】剧情介绍

文/不一定驴驴

1、未成年人杀人事件

青少年犯罪以及为维护未成年犯权益设立的“日本少年法”，恐怕是日本社会近年来继“奥姆真理教”之后又一记令民众难以释然的社会事件。作为民众的话语权之一，日本电影不论文艺片抑或商业电影都一致地表现了对这一话题的关心与思忖。青山真治《人造天堂》，从内面直击少年杀人凶手在不幸环境中的恶性成长与内心疮痍，并施以人道主义的人性找寻与振救；蜷川幸雄《青之炎》，直接刻画了少年在行凶时的冷静、残酷、狡黠以及与之相对的率真；日向寺太郎《为了谁》则从受害者亲属的角度诘问“少年法”的存在；SABU《疾走》，给少年的犯罪心路历程涂抹了一层宗教色彩的情感慰藉；三池崇史的近期作品《太阳之伤》干脆对“少年法”所造就的社会弊端与隐患致以控诉暴露。

复出影坛的资深导演柳町光男新作《谁是加缪》，同样把视点指向了青少年杀人事件。并且以更成熟的艺术工作者的人性视角和表现手段，仿佛直接把青山真治、SABU等1990年代导演的创作题旨囊括其中似的，类似一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半调侃视线--讲述一班即将卒业的大学生拍摄一部关于少年杀人题材的电影，从中探究杀人动机和心理，最终结合各自自身“实践”有所领悟的故事，从人的非理性行为本质中对少年犯罪做出感性认识。并且表现得格外暧昧。而影片的主人公所就读的学校日本立教大学，正是当代电影作家青山真治、黑泽清、盐田明彦的母校。

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法学部的柳町光男是1980年代成名的有代表性的作者导演之一，与小栗康平相埒。他的作品少而精，可谓戛纳、威尼斯影展和《电影旬报》年度十佳的常客，不过自从1995年在台湾完成纪录片《跑江湖》后一直沉寂。而同样保持缄默的还有小栗康平。

2005年，蛰伏十年的柳町光男仿佛与小栗康平约定好了似的同时复出，同时携《谁是加缪》和《掩埋森林》卷土重来，并同时出现在戛纳电影节的“导演双周”单元。

《谁是加缪》记录了一干学生自拍电影的一周生活，情节围绕导演松川、副导演喜代子、主演池田、摄影本杉、指导教师中条教授等主创者的生活展开，大部分场景都发生在校园。带有一抹纪录片的色泽痕迹。柳町光男的这种创作思路，有些相似于山下敦弘同年入选《电影旬报》年度十佳的作品《琳达 琳达 琳达》。进一步追溯的话，与柳町光男同代的中原俊1990年作品《樱之园》大概是这类体裁的始作俑者。

2、男欢女爱，情欲关系

2000年5月，日本爱知县丰川市发生了一起惨无人寰的杀人事件。受害人为一名暮年老媪，她是在自家中被一个破门而入的中学生以榔头击其头部致死的。森下香枝以此事件为模特创作了小说《无聊的杀人者》。这正是《谁是加缪》中的大学生所拍摄电影的剧本原作。

《谁是加缪》的故事是这样的，中条教授制定了《无聊的杀人者》的拍摄命题，然而学生们无法理解中学生竹田杀人的动机，意见分歧而争论不休：导演松川认为竹田的精神是异常的，在亢奋中完成了杀人过程，应在影片中突出表现作案的残暴与血腥，而副导演喜代子倾向于探索竹田的人格，关注他的单亲家庭，笃信神灵的美术大山甚至认为竹田是在上帝的指引下致人于死的。总之，彼此的看法得不到统一。中条教授把阿尔贝·加缪的小说《局外人》带给大家，小说主人公默尔索“因阳光耀眼而杀人”的理由给了众人一些启示：大概竹田也是像默尔索那样因阳光耀眼而杀人的吧。

可以说，柳町光男有意参照着《局外人》的主人公默尔索设计了竹田的扮演者--池田的形象。同时用片中人物的话来说，中条教授的形象则来自托马斯·曼《威尼斯之死》中的作曲家阿申巴赫，导演松川的美丽女友由佳里是以弗朗索瓦·特吕弗《阿黛尔·雨果的故事》中阿黛尔·雨果为原型。其它形象大抵也有迹可循。柳町光男这种致敬式的样板借鉴手段运用得格外成功，大大提高了影片的艺术含量。

这种与名著人物对号入座的人物设定，以池田一角最佳。最初在彩排之际，柳町光男凭借蒙太奇技巧，总是回避高潮段落--凶杀戏的排练，只表现犯案后的竹田被警察审讯时的反应--可以说这是还不是很成熟的表演。在正式开拍之后则对杀人段落施以弄妆重彩，这时的池田真正入戏，俨然化身真正的竹田，或者说加缪（默尔索）。真有一点弄假成真的意思。柳町光男有意设置了虚实的间离，使观众以为池田真正成为杀人凶手了。

当然，柳町光男过于露骨地引用文艺明篇，也体现了另一层不能不说带着点揶揄的意味，那就是文艺青年们有些刻意的生活--艺术生活：他们口里振振有辞，带着对奥森·威尔斯、沟口健二到相米慎二的崇敬，反对好莱坞，他们像特吕弗的《朱尔与吉姆》一样“三人行”，走进了让-吕克·戈达尔《男性女性》中的咖啡厅……也许这亦是柳町光男自己当年的青春缩影吧。

柳町光男描写了文艺青年们艺术至上的电影生活，为拍摄处女电影而绞尽脑汁、殚精竭力的一周，但施以更多笔墨的，是近于滥情、背德、不理性的多重男女关系。导演松川一面以拍电影为由疏远女友由佳里，一面又接受场记绫和副导演喜代子的示爱，副导演喜代子趁男友不在身边，向导演松川表达爱意，同时对摄影本杉、男主角池田两人的强吻也来者不拒，另一方面制片上村也暗恋着她，就连德高望尊的中条教授，也对漂亮的女学生心怀不鬼。整个校园弥漫着色与恋的味道。柳町光男的确表现得有些夸张，但他是诚实的。女人爱慕帅哥，男人追求美女，这难道不是人类最切实、首要的本能行径嘛！

正是通过情欲关系的实践经验，众人对少年杀人事件--“因阳光耀眼而杀人”有了认识。把男友推下楼宇的由佳里在接受警察审讯时坦诚相告：本来欲自决的她脑海中骤然萌生杀人心思，好似意识中的灵机一动，一闪而过的非理性冲动。同时，副导演喜代子在向男友“坦白”自己的不忠时，也是类似的解释--突然有了试试看的念头。

众人猝然开窍，这就是中学生竹田、默尔索“阳光耀眼而杀人”的心理活动。正常与异常只在一纸之隔，竹田、默尔索没有精神异常，但在瞬间表现的精神异常。人性在充斥着理智与逻辑行为之余，同时也暗藏着难以遏制的非理性冲动。尤其身处恶劣环境的情况下。

3、影像语法，与好莱坞无关

1990年代的日本作者电影，普遍给人留下了沉闷、晦涩的印象，在明显的与好莱坞势不两立、淡化娱乐价值、自我陶醉的檄文式艺术宣言同时，无形中也疏远了观众。但这并非作者电影的全貌和初衷。至少1980年代的日本作者电影创作谱系与沉闷、晦涩等词汇多是无缘的。只可惜这一代导演命途多舛：伊丹十三坠楼自决，相米慎二壮志未酬英年早逝，柳町光男、小栗康平无奈息影，森田芳光、中原俊时而水准不稳，时而向商业做出妥协。

柳町光男的复出，可以说再现了1980年艺术电影的创作理念。《谁是加缪》是典型的作者电影，它完全来自作者自身的创作冲动，反映了作者自身的观念与追求，丝毫不带商业功利性质。但同时它也十分具有吸引力。柳町光男借片中人物之口感慨到：歌舞伎历经了四百年的风霜，仍然在计算机时代的今天顽强地活了过来，然而不过一百年寿命的电影却在今天千疮百孔，也许并非皆因好莱坞。言下之意曲高和寡的艺术电影也有责任吧。

影片中的电影发烧友在开场不久谈论到：奥逊·威尔斯的《历劫佳人》开头场景为3分半，相米慎二《半途而废的骑士》中的第一个镜头是6分半，沟口健二将近4小时片长的《元禄忠臣藏》前篇、后篇仅用了67个和78个镜头。普通的电影通常是500到800个镜头。

怀着对前辈的崇敬之情，柳町光男的第一个镜头也格外出色地持续了6分30秒，而且比起大师毫不逊色。他的长镜头并非候孝贤、是枝裕和那种岿然不动的、静谧的长镜头，而更近似于沟口健二移动式的“一镜到底”。在这个镜头中，柳町光男巧妙采用摇镜、跟拍等运镜方式，让影片中的主人公们轮番登场，率先做好了人物与主要矛盾介绍，并勾勒出日本立教大学校园的全貌。光这个镜头，就足以引起观者的兴趣，就足以使《谁是加缪》写入史册。

影片除第一个长镜头之外，随后的镜头并没有再去追求“一镜到底”，长短适中，皆是由情节内容所决定的。值得特书一笔的是柳町光男对蒙太奇镜头的执著精神，与好莱坞的娱乐观念真是鲜明地背道而驰。例如表现松川跌下楼宇的段落，柳町光男省略了松川倒在血泊中的一幕，而是表现众人不约而同、不论男女、整齐划一地倚着栅栏、翘起臀部伸腰引颈张望的情景。这种难得的、简直有些许谐谑味道的壮观景象，反而更让人体会到松川刚刚坠了下去。

柳町光男在结局中玩味的虚实间离也很有力量。由于池田曾向中条教授自曝中学时被外教鸡奸的不幸往事，并几次给予他怨恨眼神的特写，观众在最后难免推理池田在最后的电影拍摄现场弄假成真果真杀死了老妪。但是，柳町光男最终又以众人围坐一团揩试塌塌米上“血迹”的长镜头收笔，否定了池田杀人。倘使池田果真弄假成真地杀人，那也就成了好莱坞商业电影的构思逻辑了。